坍缩公设
❦
宏观退相干——也就是所谓的「多世界」——指的是这样一种观点：那些支配微观事件的已知量子定律，根本就是在所有层级上原封不动地起作用。可是在人们还不知道退相干的时候——在还没有任何人想到，那些被如此精确地从微观物理中推导出来的定律也许普遍适用之前——人们以为发生的是什么？
最初的推理过程似乎大致是这样的：
当我的计算表明，这个光子被吸收的振幅是（−1/3）i 时，我的实验统计则显示，在 1,000 次实验中，光子大约被吸收了 107 次，这与 1/9——也就是模长平方——符合得很好。
于是就推到：
振幅就是概率（通过模长平方来体现）。
再推到：
一旦你测量了某样东西，并且知道它没有发生，它的概率就会变成零。
如果照字面来理解，这就意味着：知识本身——甚至有意识的觉察——会导致坍缩。而这事实上正是 Werner Heisenberg 提出的理论形式！
但人们越来越对把二元论语言引入基础物理这件事感到紧张——他们本来也就应该紧张！于是，原先那套推理被一种关于客观「坍缩」的观念取代了：这种坍缩会摧毁波函数中除一部分之外的所有部分，并且会在叠加态增长到人类尺度之前的某个时刻被触发。
现在，一旦你开始假设波函数的某些部分可以就这么直接消失，你也许就会想问：
难道只会有一个幸存者吗？也许会有许多幸存世界，但它们会按照各自积分平方模所决定的频率存活下来，因此典型的幸存世界就会拥有与玻恩规则相匹配的实验统计。
可是，现代学术界所讨论的坍缩理论，却只假定有一个幸存世界。为什么？
坍缩理论是在这样一个时代里被构想出来的：那时物理学家根本就没想到过，可能会存在一个以上的世界！人们把测量只有单一结果视作理所当然——这个假设深到看不见，因为那就是他们看见正在发生的事情。坍缩理论原本是为了解释为什么测量会有单一结果，而不是（在完全一般的意义上）解释为什么实验统计符合玻恩规则。
出于类似的原因，学术上被考虑的「坍缩公设」都假定：坍缩会发生在任何人类进入叠加态之前。但实验正在不断排除「坍缩」发生在越来越大的纠缠系统中的可能性。显然，已经有一个实验正在进行中，准备在 50 微米尺度上演示量子叠加；这已经比大多数神经元还大，并且快要接近某些人类头发丝的直径了！
那么，为什么没有人试着抢先一步，直接问：
假设我们不得不一再假定：坍缩发生得越来越晚。那如果坍缩只有在叠加达到行星尺度、并且发生了实质性分化时才发生呢——比如说，地球的波函数大约每分钟坍缩一次？这样一来，在任一给定时刻幸存下来的地球，固然都会记得自己拥有一段漫长的量子实验历史，而且这段历史中的结果都符合玻恩统计；但这些地球中的绝大多数，将会开始从量子实验中得到不符合玻恩规则的结果，然后在一分钟后突然停止存在。
为什么像这种坍缩理论，在那些显然认为波函数的某些部分可以就这么消失的人当中，并没有拥有庞大的学术追随者？尤其是在实验已经在越来越大的系统中证明叠加的情况下？
一个愤世嫉俗的人也许会建议说，坍缩理论之所以还能继续获得支持，并不是因为让波函数的大块部分突然消失在物理上有多可信，也不是因为人们真心希望用它来解释玻恩统计。重点在于维持这样一种直觉吸引力：「我不记得那次测量有超过一个结果，所以一定只发生了一件事；我不记得自己分裂了，所以一定只有一个我。」你不记得自己死过，所以叠加态中的人类一定永远不会坍缩。任何胆敢践踏这种直觉的理论，都会错失全部重点。那还不如干脆转向退相干。
愤世嫉俗的人也许会这么说。
但当然，现在就去攻击坍缩支持者的动机，未免还太早了。那不过是单纯的人身攻击论证。真正关于坍缩理论的物理可信性又如何呢？
嗯，首先：任何一种坍缩理论有实验支持吗？没有。
把这点先放到一边……
如果坍缩真的像它的信徒所说的那样运作，那么它将会是：
-
整个量子力学中唯一的非线性演化。
-
整个量子力学中唯一的非幺正演化。
-
整个量子力学中唯一的非可微现象（事实上，是不连续的）。
-
整个量子力学中唯一一个在构型空间中呈现非局域性的现象。
-
整个物理学中唯一一个违反 CPT 对称性的现象。
-
整个物理学中唯一一个违反 Liouville 定理的现象（即，从初始条件到结果存在多对一映射）。
-
整个物理学中唯一一个无因果 / 非决定论 / 内禀随机的现象。
-
整个物理学中唯一一个在时空中呈现非局域性，并且传播快于光速的影响的现象。
这该死的坍缩公设究竟还要做到什么地步，物理学家才肯拒绝它？非得先杀一只该死的小狗吗？